我们小时候都读过“两三星火是瓜洲”,老师都告诉我们,这首诗是通过描写夜景的美好,来反衬诗人内心的孤独。
我对这种解释一直存疑。
因为我们知道反衬如果要有更好效果,描写的景物特点应该和内心的感情相对立。
如果这首诗真的是反衬诗人内心的孤独,为什么要选两三星火这种物象呢?
实在看不出来“两三星火”和内心孤独是对立的。
诗人的写景到底是什么意思,很值得探究。
我们今天就来分析一下,来看张祜的《题金陵渡》:
金陵津渡小山楼,
一宿行人自可愁。
潮落夜江斜月里,
两三星火是瓜洲。
西津渡,也就是金陵渡,在现在江苏镇江
这是诗人在长安求官不遂后,漫游江南时写的一首小诗。
金陵渡,渡口名,在今江苏省镇江市附近,非指南京。
好了,我们来看这首诗。
前两句我们一起讲。
- 1、金陵津渡小山楼,一宿行人自可愁。
津:渡口。
小山楼:渡口附近小楼,诗人当时寄居之地。
宿:过夜。
行人:旅客,指作者自己。
可:当。
前两句字面意思是:夜晚宿在金陵渡口的小山楼,辗转难眠心中满怀旅愁。
前一句就是介绍了地点,诗人住的地方。
我们来看“一宿行人自可愁”。
(1)一宿:就是一整晚。
(2)自:这个字很有意思,不能忽略。
有人把它理解是自身,我认为应该是自然或者当然的意思。
“自可”,两个字应该翻译成:自然应当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,为什么行人一整晚自然应当愁?
我们先不管整晚,先问诗人为什么一住进金陵渡的小山楼,就自然应当愁呢?
我们一起来想想这个问题。
下面是我的推测,你们也可以先想,看和我的想法是不是一致。
其一,诗人旅居在外,这地方人生地不熟,产生了思乡之情;
其二,诗人明早还要赶路,在担忧明天的行程。
其一大家很好理解,不熟悉的环境确实容易让人发愁,思念家乡。
其二大家可能有点不好理解,为什么判断诗人明天要赶路。
那我问下大家,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你会选择在火车站旁边的酒店住?
是不是明天要赶火车的情况下,你才会这样选择?
如若不然,我住在城市里面多好,环境好,还没那么贵。
也是同样的道理,诗人明天要赶早坐船出行,所以才选择住在了金陵渡旁边的小山楼上。
对吧?这个很容易推断出来。
现在,我们弄懂了诗人可能的愁的原因。
那么还有个问题,为什么诗人整夜不睡觉都要愁呢?
这个就有点违背常理,虽然出门在外会有愁,但是诗人是漫游江南,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天天整夜不睡觉的愁,这说不过去啊,与常理不符。
大家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?
暂时我们还看不出来答案,继续往下看。
- 2、潮落夜江斜月里,两三星火是瓜洲。
斜月:下半夜偏西的月亮。
星火:形容远处三三两两像星星一样闪烁的火光。
瓜洲:长江北岸,今江苏省邗江县南部,与镇江市隔江相对,向来是长江南北水运的交通要冲。
这两句话字面意思是:落潮的夜江浸在斜月的光照里,远处几点星火闪烁的地方便是瓜洲。
很明显,这两句是写诗人在楼上往江上看的情景。
(1)潮落:江水落潮,江水平静。
“潮落”两个字很少有人分析,而我恰恰觉得它很重要。
我们等会来分析。
(2)斜月:这里点明时间,将晓未晓,确实能印证诗人整夜未眠。
也就是说,江潮是在天将晓的时候落下了。
这句话有什么隐含含义?
是不是说明,江潮也是整夜未落?
现在大家明白了吧,诗人整夜未睡,江潮也是整夜未落;反过来说,江潮整夜未落,诗人整夜未睡。
我们前面分析,诗人心中有愁,但是不至于一晚上睡不着,现在江潮也是一晚上未落,那么,“江潮未落”和“诗人不眠”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?
我认为是有的。
有两个理由:1、诗人就住在江边,晚上不出门也能听到潮声,确实能打扰到诗人的睡眠;2、诗人明天要赶着坐船,如果潮太大,是不是还会担忧明天能不能顺利启程?
所以,我推断诗人整夜未眠的原因是:有思乡之愁,还有因为江潮太大,对明天行程的担忧。
这样一分析,感觉诗人很俗,有没有?
诗人也是人,俗才是真感情,哪能人人都高尚的?
到这里,按我们的分析,诗人应该安心了,因为潮落了嘛。
接着看后一句。
(3)星火:三三两两闪烁的火。
我记得小时候考试的时候,只要遇到这首诗,都会分析“星火”能不能换成“渔火”或者“灯火”?
你们有遇到过吗?哈哈。
这个题目很有水平,答案也是对的:不能,因为诗人也不能判断前面到底是什么火,用星火是更准确的。
奇怪就奇怪在这里:你都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火?你凭什么判定前面就是瓜洲?
你们看,为什么用“星火”,含义就在这里。
诗人不能判断那是什么火,但是很肯定,那地方就是瓜洲。
就是要用“星火”的不确定性,来反衬诗人对瓜洲的确定性。
为什么?为什么诗人就确定那是瓜洲?
除了以下解释,我找不出来更合理的解释:
那地方,诗人太熟了,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!
诗人对瓜洲如此确定,以至于要用模糊的“两三星火”来反衬这种确定性,就是因为诗人对瓜洲太熟了。
为什么结尾的时候要写这么一句呢?不是心情都已经平复了吗?
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,就要弄清楚瓜洲渡口是个什么样的渡口。
大家应该很熟悉白居易写的这首《长相思》,“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洲古渡头。”
汴水,源于河南,东南流入安徽宿县、泗县,与泗水合流,入淮河。
泗水,源于山东曲阜,经徐州后,与汴水合流入淮河。
运河经瓜洲渡与长江相连
也就是说,诗人不管是从家乡(诗人老家在山东)来,还是从长安或者洛阳来,都要经过瓜洲。
我们之前的背景也分析了,诗人写这首诗很可能是在长安求官不顺,才折返江南漫游的,肯定也经过瓜洲。
所以瓜洲,在诗人心中牵扯了求官不顺的悲伤往事。
诗人刚来江南,经过瓜洲,因为事业上的挫折,那时心情还没有平静。
现在心里虽然平静了,但是在这个不眠之夜不经意看到了瓜洲,顿时又想起之前的悲伤往事。
这就是诗人隐藏的感情。
- 3、全诗脉络梳理
首先,客居金陵渡的小山楼,诗人有思乡之情,也有对明天行程的担忧;
其次,在将晓时分,江潮终于落了,诗人的心情有点平复;
结尾,结果不经意间看到了瓜洲,顿时想起了过往求官不顺,产生了悲伤之情。
这就是全诗的感情脉络。
这首诗虽然很短,但是其中的感情真不少,有思乡之情,有对行程的担忧之情,有悲伤之情。
结尾“两三星火是瓜洲”,更是神来之笔,只此一句,将这首诗提到了更高的层次。
这首诗之所以耐读,还在于意在言外。
但是现在很多人对这首诗的解读,不够深入,诗人的言外之意并没有被读出。
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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